500指定网站·专访紫砂写作者徐风:我想记录手艺人从器走向道的过程

2020-01-04 16:16:11 来源:巷口新闻网

徐风是一个写作者。他将目标对准了中国近现代紫砂历史上的两个人物,一个是被称为一代宗师的顾景舟,一个是以花器为主的当代制壶大家蒋蓉。蒋蓉并不是徐风第一个书写的对象。但却是徐风用力最多的一部作品,12年间,修订了3次。当时蒋蓉八十七岁,已经行动不便,她找到徐风提出了希望由徐风来撰写蒋蓉生平的想法。徐风在谈话中说起,他找到了在一个紫砂手艺人背后所构成的符号。

500指定网站·专访紫砂写作者徐风:我想记录手艺人从器走向道的过程

500指定网站,​| 徐 风 |

人 物 简 介

​徐风,一级作家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江南文化学者。

非虚构作品代表作《布衣壶宗》获2015年度中国好书、2015年度中国最美图书;并获第九届《中国作家》鄂尔多斯文学奖、第五届中国传记文学奖,入选2015央视好书榜、当选2015凤凰年度十大好书、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年度致敬作家等荣誉。散文集《天下知己》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,长篇传记《花非花》获第三届徐迟报告文学奖、第五届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奖,长篇散文《一壶乾坤》获第三届汉语文学女评委奖。长篇系列散文专栏《繁荒录》获《钟山》文学奖。

每当徐风说话的时候,他总是将身体转向提问者,保持出倾听的耐心,然后用一种文雅的书面语一字一句回答着问题,当说话激动时,他还是会“暴露”出江南人的口音。

徐风是一个写作者。他的写作题材开始于乡村小说、官场小说和散文,2005年开始,徐风转向紫砂书写。他将目标对准了中国近现代紫砂历史上的两个人物,一个是被称为一代宗师的顾景舟,一个是以花器为主的当代制壶大家蒋蓉。

历经十几年,除了大量的紫砂小说和非虚构作品,最重要的两部著作《布衣壶宗》、《花非花》两部人物传记也相继出版,在长达数年的写作中,他进入了两个大师的鲜活的人生,完成了对从江南土地上而生的紫砂手艺人的文学解读。

这种理解是完全浸入式的。蒋蓉并不是徐风第一个书写的对象。但却是徐风用力最多的一部作品,12年间,修订了3次。选择传记这种文学体裁,完全是一个偶然。

当时蒋蓉八十七岁,已经行动不便,她找到徐风提出了希望由徐风来撰写蒋蓉生平的想法。徐风对两人见面的这一天印象深刻,在一个酒店里,蒋蓉坐着轮椅,”见到我她非常高兴,我也非常高兴”。吃了一顿晚饭以后,徐风就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采访。讲述从每天下午两点开始,徐风在蒋蓉每天午睡后到访,两人就在书房里开始聊天,一直持续到五点钟。

写顾景舟、写蒋蓉,对于徐风来说,到底意味着什么?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,意义是鲜明的。那是近一百年以来的标杆。

徐风在谈话中说起,他找到了在一个紫砂手艺人背后所构成的符号。顾景舟身后的梅兰竹菊,蒋蓉背后的民间吉祥符号,组成了通往人物内心的通道。

在进入两部人物传记的书写时,徐风采用了非虚构的写作方法,原因是在他接收到那么多沉甸甸的故事后,他的直觉告诉自己,“他们的身世是那么波澜壮阔,你去虚构的话,你搞不好就把真东西写假了”,但同时,出于小说的写作经验,徐风认为,他结合了人物的性格命运,为人物找到了一种相配的写作语境。

在我们常见的非虚构作品中,强调对真实的还原,在叙述中克制情感、力图冷静。蒋蓉传记《花非花》的文字呈现出了一种温情的质感,在事实基础上加入了大量不经克制的主观抒情。这种在事实与情感之间涌动喷薄的激情,成为了文本上最大的特色。

徐风谈到这种处理的原因与用意,“老太太其实不太会表达,她其实是一个内向的人”,因此他希望通过揣摩、想象去完成那些没有表述出来的情感。

“我想记录他们从“器”走向“道”的过程,并且从器到道的过程中,他们付出了什么样的努力。

在写完顾景舟的传记后,他出现了一种短暂的疲惫。他转而去写了一部以江南为主题的长篇系列散文,把目光投放到滋养紫砂成长的江南文化土壤和环境。

一个写作者的身份如何保持客观?深陷在一个本土构成的熟人社会中,很多写作者会面临保持客观、独立视角的挑战。

在紫砂界他有很多朋友。但彼此干净;他在紫砂界不担任何头衔,哪怕是“顾问”之类的角色。身份为他带来了进入当地的便利,但也反向提醒着写作的伦理边界。多年后在《花非花》书稿重新修订的过程中,徐风见到了从未见过天日的蒋蓉日记、书信、手稿,还有她珍藏的一些物品……在锋利的真实面前,“书写可能直接对某个人进行伤害,也只能退步。”

他还是决定保留一部分事实,同时也留下一些空白,“我们不能去篡改,去粉饰,我们留下一些空间。”

他的笔下频繁出现这些意象,江南的田野,劳作的人物,流动的水,静默的紫砂壶。这个空间古典,悠远,折射出江南的生活智慧,他认可这片土地,也认可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人与茶壶。

在这种持续的书写中,他想要去讲述的并非单纯一个英雄的生命史,更多的是建立在个人坐标背后的东西,一部更加鲜活的、浩瀚的江南史。

q = 手艺漫游计划

a = 徐风

坚持真实的书写很难

q:您从2005年开始写紫砂。您认为是什么原因让您保持着对紫砂的书写?

a:我最早觉得紫砂壶是一个泡茶的器。后来我慢慢发现,其实紫砂壶可以通过制作者的努力,从“器”上升到“道”,然后我觉得紫砂壶是一个乾坤,它有很多的人生在里面。我被紫砂制作者背后的人生、江湖、朝代,审美这样的东西感兴趣,这就构成了我对紫砂的一种持续的书写。

q:您有深刻参与紫砂的经历,但是作为写作者,又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感与客观性,您要去怎么平衡“局内”与“局外”的身份?

a:我在观察紫砂的时候,我是一个局外人,事实上,我在紫砂里面没有亲戚,没有直接利益,我是一个爱好者,然后紫砂里有一些朋友。有的时候在我们这样的人情社会,很难,会有一些压力,你看,我在紫砂界是唯一没有头衔的人。我要保持相对的客观和公正,我就要保持一定的距离。当我在书写一个既定的紫砂对象,那我完全是一个局内人。

q:书写紫砂,您最容易陷入的困境是什么?

a:第一是太熟悉了,不容易见到风景;第二是太熟悉了,太容易对号入座。紫砂这东西,不像写官场,写农村,可以把这个农村写到那个乡村,宜兴就那么一个圈子。它给我们的选择空间(很少)。紫砂壶你可以把它上升到道,实际上还是一个器,这个器背后是一个人,连接着我们当下的商业,还有价格、市场,还有众多因素,特别是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,你掌控不了,一不小心会伤害到人。它会给我一种感觉,我要坚持真实的书写是多么的难。

q:有多难?能举个例子吗?

a:一部《顾景舟传》的书稿,诸多权威人士都会在上面做很多眉批,各种见解,众说纷纭。你会怎么办?

q:您认为非虚构的边界又在哪里?

a:我觉得首先还是要尊重历史。在不涉及到对人构成伤害的前提下,我们还是要尊重历史,这是一个非虚构作品的伦理边界。这个伦理边界就表明,你还是要秉持公正,秉持一个作家的勇气。这种勇气的支撑来源于我是不谋私利的。我们过去讲,“为天地立心”,你这只笔是一支史笔,你秉持了历史,你不能向某一种势力、某一个人进行妥协。但如果,这样的书写可能直接对某个人进行伤害,也只能退步,但是我们不能去篡改粉饰,我们留下一些空间。

q:您在何时会感到书写的无力?

a:写《布衣壶宗》的时候,我采访了七十多个人,录音就有两百多小时。我基本能确定他们的性格坐标。很多人性格决定命运。越采访的多,就越感觉……我得到的只是冰山一角。(如果)提问是肤浅的,得到的回答也只是一点点。

顾景舟和蒋蓉的背后各有一堵墙

q:为什么选择书写顾景舟?

a:书写顾景舟,我有几个阶段。我一开始觉得顾景舟是我们这个时代话语权很强的一代宗师。我们当时其实没有读懂顾景舟,或者无法解读顾景舟。二十年以后,等我写了很多紫砂作品,回过头来时发现,当代紫砂写来写去是绕不过顾景舟的。所有的紫砂壶你在寻找一个起点的时候,大家都会回望当代七个老艺人,其中有代表性的就是顾景舟。经过很多年的紫砂书写,你就到了一座高山脚下。你是不能绕过去的,如果你不想放弃,你必须得爬山。

q:采取传记的形式,经过了什么样的考虑?

a:他们的身世是那么波澜壮阔,你去虚构的话,你搞不好就把真东西写假了。所以我选择了用传记的方式来写作。传记是我的一种工具,我用了就拿起来,也可以放下。

q:听说您是先书写的蒋蓉,为了呈现一个女性手艺人的一生,您当时经历了什么?

a:2005年的时候,蒋蓉当时身体还很好,但是行动已经不方便了,她托了人来找我(说),我都八十七八岁了,我觉得一生要有个交代,希望能够徐老师来帮我写一个传记。我们当时在酒店见面,她还坐着轮椅,见到我她非常高兴,我也非常高兴。我们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,我们聊天。

我对她进行采访是三个月,我记得那是夏天,基本上每天下午到了三点以后。她睡午觉起来了以后就在书房等我,我就过去采访。每天两三个小时到五六点钟,我再离开。采访了三个月以后,她还给了我一张路线图,告诉我你还要去找哪些哪些人,你找她们再聊聊。

q:蒋蓉是七大老艺人中的为数不多的女性角色,您会关注女性艺人的特质吗?

a:她是一个女性,我认为我要用一种能够配得上她的语言,来写这个人物。我通过跟她的交谈,看她的作品来揣摩出设定了一种语境,因为她是做紫砂壶的花器,我的文学语言应该要跟她的作品打通。

q:实际上,这两部传记的写作时间,是蒋蓉在前,顾景舟在后,在前前后后这些年中,您认为您书写传记,是在向读者传递什么?

a:我一开始写蒋蓉,更多的是记录。若干年后,我写顾景舟的时候,我看到了顾景舟背后的很多东西。他们背后的紫砂壶,应该要跟江南的手艺史、生活史、审美史找到内在的联系,同时他们身上涵盖着将近一个世纪的紫砂风云。从中国古典哲学的高度来认识他们的话,记录他们从器走向道的过程,并且从器到道的过程中,他们付出了什么样的努力。

q:在长达数月的采访中,您是用什么方式去建立与顾景舟或蒋蓉的内心联系?

a:我觉得蒋蓉和顾景舟的背后各有一堵墙。顾景舟的背后是《唐诗三百首》是《随园食单》,是《浮生六记》,是岁寒三友图、是王右军的书法;蒋蓉的背后呢,是苏州桃花坞版画,是惠山泥人,是四季讨喜的欢蹦乱跳的民间剪纸。她要表现的是民间草根艺人对上苍的感恩。哪怕她心里有悲苦,但她的作品还是要传递给大家吉祥喜气。蒋蓉花器总的特色是要给人欢喜,给人希望。

我想为紫砂寻找一个光明的结局

q:战争时期的大萧条曾经给紫砂行业带来很大打击,您在进入这段历史的时候,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和感受?

a:日军侵华以后造成了民生的凋敝,紫砂一落千丈。有一个数据可以表明,丁蜀窑场共有40多座龙窑,后来就只剩下19座窑,很多窑被日本人改成了军事设施,窑都冷掉了。但是在蜀山老街,还是保留着几家茶馆,生活还要继续,茶还是要喝,人们还是要聚首,情感还是要交流,那么紫砂壶就还在。这个东西没有因为战乱而被消逝。

q:以您自己为例,您认为紫砂器皿对于现代人来说,填补了人们的什么需求?

a:我是进入中年以后,才去书写紫砂的。在此之前我家里有紫砂壶,但我从来不重视它。到中年的时候,我开始关注紫砂壶了,忙碌一天回到家, 就想着要找一把心仪的壶,好好泡一壶茶。在这个泡茶的过程中,心就静下来了。壶上的包浆,能照见我们过往的人生,它也是一种时光、岁月留在壶上的一种旧气。这种气息是养人的,尤其能抚慰人的内心。

q:现在也有很多商业力量把目光瞄准紫砂,但是同时,他们也意识到行业内缺乏契约精神,给创业者造成了很多困扰,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?

a:早先,紫砂的矿土旁边就是一个农耕社会。它不是像上海无锡那样的海派城市或工商城市。农耕社会就是一个人情社会,也就是一个缺乏契约的社会。

我们宜兴人拒绝到大城市去生根创业,总觉得人家不如宜兴人厚道。比如,谈事情的时候,到了饭口不请我们吃饭。但是人家不这么想,他跟你责权分的清清楚楚,谈完各自跑路。

但是传统的宜兴人不这样看,宜兴人坐下来就喝茶,茶饭茶饭,我们说的茶饭,茶后面是连着饭的。长期掌握紫砂社会的,不是一种契约,而是一种所谓的传统道德。利与弊是相反相成的。

q:这种讲究人情往来的状态会成为限制行业发展的原因吗?

a:我觉得这要分两方面看待。一方面,紫砂的人情社会是讲究师徒传承的,师传徒承,这对手艺的传承来讲,是正能量的,但是另一方面来说,你在继承这个名号优点的同时,你也继承了他们的缺点,或者说,它的利弊都是显而易见的。

其实,紫砂是不拒绝外来人的,从时大彬开始就汲取了很多文人的意见,到后来陈鸣远,与文人的交往也很多;陈曼生的介入,更是文人介入紫砂的典范。紫砂艺人对文人一直是尊敬的,这是紫砂传统的一个很好的优点。现在进来了很多外地人,我相信五年十年以后,会有很多新人冒出来,成为紫砂一支新生的力量,文化需要碰撞,艺术需要嫁接,八面来风、为我所用。我觉得紫砂是需要外来文化冲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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